一个儿童团指导员的见闻
从1945年8月日本投降到1946年秋,河北省黄骅县(原新海县)人民同反动地方武装——还乡团进行了一场残酷的流血斗争。在一本记述黄骅党史资料的书中作了如下叙述:1945年9月24日,被日、伪占据6年之久的韩村(黄骅县县城)终于回到了人民手中。然而,从1946年初开始到是年秋,解放了的黄骅在短短的时间内,形势极度恶化,黄骅县党组织和民兵武装全部被压缩在黄骅城内和几个堡垒点里,“全县几乎所有的村庄都遭到还乡团的血洗和掠夺,半年多的时间,就有543名党员、干部和积极分子被杀害,党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”。这里所说的就是我的家乡的情况。
我家住在黄骅县城南仅有5里路的东孙村(以下简称孙村)。日本投降前,我在城里上中学(一所完小“戴帽”的,名叫农业职业学校)。日本投降后,学校停课,我便回到孙村。不久,由解放军渤海军区和回民支队的部分部队包围了黄骅县城----韩村,我家也住了几位骑马的解放军,可能是几位领导干部,他们待人和气,给人以好的印象。
韩村是黄骅县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,城内由土匪头子李景文率领的600多人的反动武装把守。李景文本是个大汉奸,日本投降后,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的“新(海)盐(山)保安司令”。李景文为固守他经营多年的老巢----韩村,便加紧构筑城防工事。城周围有高6米、底宽5米、顶宽2米的城墙,城门上都有炮楼,城外还有护城河。解放军在攻城前,先是动员附近的群众去深挖通向城下的交通沟。那时我跟着大人们一起积极投入这一活动。当交通沟逐渐伸到了护城河附近时,城上巡逻的敌人已依稀可见,这时我们只能晚上挖,而且不能出声,以防被敌人察觉,向我们射击。
1945年9月23日,我军先把城外附近的敌人解决了,9月24日拂晓对县城的敌人发起攻击,激烈的枪炮声,我们村上听得清清楚楚,担架队跟随攻城部队行动,全村人都在等待胜利的消息。激烈的战斗一直进行到下午,解放军攻进城里,敌匪首李景文率家属及残部突围逃跑,黄骅解放了。起初,城外的群众不能随意进城,可是,我急于进城,想到学校拿我心爱的教科书和其他学习用品(我是住校生,停课时学习用品全部留在宿舍里了)。稍后,我到了学校,可是一进校门便看到全校一片狼藉,莫说是学习用品,就连桌凳也搞得乱七八糟。此情此景,我心情十分酸痛。最使我心痛的是我多年的《作文本》丢失了,全本都是毛笔书写的小楷字体,上面有老师对每篇文章的批语,对我来说是一件最珍惜的东西。还有我演讲比赛获得的刻有“悬河涌涛”字样的铜墨盒等心爱之物,也不见踪影了。
黄骅解放了,广大贫苦农民内心里是非常高兴的,但起初一部分人受反动派(反共)宣传的影响,不了解共产党的政策,抱着观望的态度。有些人家,在解放军到来之前,就急急忙忙把十几岁的女娃嫁出去。有一家两个儿子,大的16岁,小的才13岁,由父母包办的娃娃亲,这时也同时娶了媳妇。原因是受反动宣传----“共产共妻”的欺骗所致。“一个实际行动,胜于一打纲领”(马克思)。解放后的黄骅县东孙村的群众,第一次从共产党的干部、战士的行动中,逐渐了解了共产党的政策,戳穿了反动派的欺骗宣传,一些贫苦农民响应共产党的号召,参加了农会、民兵、妇女会,孩子们参加了儿童团。工作队的干部和农会的积极分子让我当儿童团指导员,我就当了。我家并不是贫农而是中农,为什么让我当指导员呢?原因可能是:一我有点文化(当时一个中学生在农村来说是不多的);二在解放黄骅过程中我表现积极(如冒险去挖交通沟等);三我3岁时丧父,母亲历尽艰难困苦把我养大,村上的人都知道我家是一个贫困而又守本份的人家。
儿童团干些什么事?大人(指工作队干部和农民协会的人)叫干啥就干啥。先是动员穷孩子参加儿童团,一起唱歌等。村上开大会时,儿童团最活跃,唱歌、呼口号、贴标语等。有的歌词至今还记的:“我们都是贫穷汉,恶霸地主太欺天,辈辈不能把身翻,受苦受累受熬煎……”。也参加过斗争会,斗争对象是地富分子和其他反动分子。一村开斗争会,附近村上的农民协会、儿童团等都去参加,支援。排着队伍,打着旗子,敲锣打鼓进入会场。被斗争的地富分子、恶霸、汉奸,他们被戴上纸帽子游街,其声势如同毛泽东同志在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中所说的那样:“把几千年封建地主的特权,打得落花流水”,“一切权力归农会”。经过减租减息、清算斗争,有些翻身农民分了粮食、牲畜,极少数农户也分了土地,沉睡了多年的封建势力统治下的农村大有改地换天之势。
然而,被打倒的地主阶级和其他反动分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们必然会反扑、反攻倒算的。那些被斗的反动分子纷纷跑到国民党统治下的天津、沧州等地,与曾在黄骅一带为非作歹、称霸一方的匪首李景文、刘连成、王永升、尤福祥等反动武装势力相勾结,投靠了国民党,得到了国民党的委任。1946年春,以李景文为副团长(团长由国民党原新海县县长李明智兼任)的反动武装新海县“还乡团”(自称“难民还乡团”因被斗争时戴上纸糊的高帽子,故人称“高帽队”)成立。这支反动武装以反攻倒算,摧毁我地方政权,恢复他们失去的反动封建统治为目的。他们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,但武器较好,其成员多是被斗的地、富分子和汉奸、流氓、土匪,对人民政权和共产党有刻骨仇恨,多是本地人,熟悉本地情况。所以,窜回本县之后,起到了国民党正规军起不到的破坏作用。特别是国民党对我解放区发动进攻的前后,在形势十分严峻的大环境下,“还乡团”有恃无恐地对刚刚建立的人民政权进行疯狂的袭击、破坏,制造了多起惨案。
1946年春,“还乡团”以王徐庄为大本营,经常向包括我的家乡孙村在内的村庄进行武装袭击。王徐庄位于黄骅城东北25华里,四面环水,以芦苇为屏障。他们的活动方式,有时三五成群分散活动;有时伪装成农民、小商贩到各村与他们在村上的地下线进行联络,刺探情报,进行特务活动。甚至暗地威胁一些村干部给他们送粮送款,或向他们自首。当时,县里的工作队干部白天到村上来作群众工作,傍晚就进城。“高帽队”一般是晚上窜到村上抓人、杀人,有时白天也来骚扰。甚至攻打已经解放了的黄骅县县城,妄图恢复他们的天堂。1946年4月13日,半年以前从黄骅县城逃命的匪首李景文的反动武装230余人,在国民党河北保定7团2大队队长王永升及匪教官尤福祥、匪首刘连成等率领下,乘我城内实力薄弱之机,远程奔袭,突然袭击黄骅县城。敌人进城后,占领了城东街道,捣毁了电话局,切断了城内外的联络线,并包围、攻击县政府、公安局、邮局、人民武装部、“各救会”、大众医院和一些大商店等,把“集训”的700多名被斗分子全部放走(其中有200多人参加了“还乡团”)。许多革命干部和群众乃至几岁的孩子都惨遭杀害。正当城内坚守县政府的战斗打得十分艰苦的时刻,城外响起了激烈的枪声,县长宋飞带着援兵来了。敌人受到内外夹击,慌忙撤逃。回窜的路上,途经扣村(距黄骅12华里),又制造了一起惨案,屠杀了一批翻身农民和四名妇女积极分子。一个名叫陈秀英的女同志面对敌人的屠刀,痛骂国民党反动派,残暴的敌人将她一枪打倒,又用刺刀割去她的乳房,刺穿她的胸膛。敌人制造的这次触目惊心的血洗黄骅县和扣村的惨案,是对人民欠下的又一笔血债。
靠近黄骅县城的孙村,有时也遭到小股还乡团分子的袭击。有一次我村一个翻身农民在刚分得的田地里耕地时,突然被从高梁地里窜出的几个化了装的“还乡团”分子绑架到离县城较远的仙庄去,先是捆绑着游街(当天正是赶集日),边走边被他们用刀刺,被刺得血流全身,最后又被乱刀猛戳胸膛致死。尸体暴晒在仙庄村外,然后让人捎话来,叫孙村去人收尸。其目的:一方面是“杀鸡给猴看”,恐吓孙村的群众;另一方面是诱骗积极分子上钩。当时村上原来的群众组织(农会、民兵等)基本上都不敢公开活动了,有些人早已逃匿他处。最后还是村上几个与死者有邻里关系的人,偷偷地用高梁杆编织的大帘子把尸体卷起抬回来的。按当地的风俗,在外面死的人,不能进家,尸体被停放在胡同口。那一天我像平常一样牵着小毛驴到村口的水坑里饮驴。我从村里的道路上由西向东走,恰好碰上两三个“还乡团”分子,由村东头偷偷摸摸地进了村,我想躲藏已经来不及了,只好牵着驴就近走进了另一个胡同,然后回到家中。我母亲说:“你快躲起来吧!如果被抓去就没命了!”后来才知道那几个“还乡团”分子是来孙村观察情况的,看看有哪些人为被刺死的那个农民操办后事。“还乡团”也怕县城里派人来把他们抓去,所以没敢多呆就都跑了。
正如本文开头所说,1946年上半年,形势极度恶化,整个黄骅处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,流血事件天天出现,一桩桩惨案不断发生。我家所在的孙村,原来的农民协会等组织的头头或积极分子,有的被杀,有的外逃。在这种恶劣情况下,传来了信息:抗战8年由北平去四川的、我的叔叔回到了天津。我母亲让我跟随哥哥到了天津,从此离开了家乡黄骅,离开了养育我多年的母亲。1989年我回到了阔别数十年的家乡,母亲早已去世,只有年迈的兄嫂。邻里乡亲们见了我,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们的儿童团指导员回来了!”大家坐在一起,谈起数十年来黄骅县的变迁,都感到莫大幸福!
老百姓有句俗话:“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”。那些作恶多端,罪行累累的“还乡团”头子----李景文、王永升、刘连成、尤福祥以及谋杀中共党员黄骅同志的大叛徒邢仁甫等,在全国解放后不久,都受到了人民的严厉惩处。
责任编辑:李学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