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 勇
【作者简介】张勇,河北省深州市人,1926年1月生。1940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,同年11月入伍。历任:抗大二分校学员,深县支队、冀中六分区、冀中军区71团宣教干事,冀察热辽军区13旅39团1、3营代教导员,东北民主联军8纵队22师民运科长,团政治处主任,133师宣传科长。全国解放后历任:总高级步兵学校政治经济教授会主任教员、哈军工哲学教研室副主任、解放军军事电信工程学院政治教研室主任、西北电讯工程学院政治部副主任,国防科技大学系政委。1983年离休。
在回忆那场艰苦的冀中抗战之前,得先说说我在“抗大”受到的锤练。1940年冬,在抗日战争的激烈炮火声中,我毅然投笔从戎,冒着凛咧的寒风,冲破敌人的重重封锁,离开冀中地区,进入我八路军最高学府——抗日军政大学(简称抗大)二分校学习。抗大二分校的校址设在河北省西部山区的灵寿、阜平、平山县一带,校长孙毅,政治部主任李志民。当时因环境残酷,只能实行游击式教学。此地崇山峻岭,土地贫瘠,加以日寇占据着周围各主要城镇,对我根据地实行严密封锁,还不时四出烧、杀、抢、掠,当地军民物质生活条件困难极了。1941年夏,我一团三队驻扎在灵寿县王家庄,这是一个不足20户的小山村。正值当年农作物生长茂盛,收成有望之时,突然一阵狂风暴雨,夹带着密集的大冰雹倾泻而下,倾刻间,所有农作物均夷为平地,山上的果树,果、叶全光。老百姓没有饭吃,只好剥树皮,挖草根。部队要行军百余里,长途跋涉去远处背粮。那时伙食定量,每人每日只有带砂子,并且潮湿、发霉的小米三、四两。没有食盐,用老的树叶泡成的酸汤代替,叫做“浆水”。那时没有一分钱的津贴,全年只发一套土布单军衣,身上虱子成串。每天要坚持八小时以上的操课,遇到日寇“扫荡”,每天还要全副武装行军一百多里,翻数座大山参加反扫荡战斗。教学则只能利用行军、作战的间隙进行。那时的教学,即使驻军也没有课堂,露天即是课堂。上课没有桌、櫈,膝盖为桌,大地为櫈。学习的纸张是边区自制“马粪纸”,钢笔水亦为自制。纸张的两面,铅笔写了钢笔写,红笔写了兰笔写。学校的课程设置为班、排、连战术和政治课、文化课,早晨照例是早操和严格的队列训练。
那时的物质条件可谓极端匮乏,生活环境可谓非常恶劣,但我们有红军大学(抗大前身)的光荣传统,有“团结紧张严肃活泼”的优良校风,不管是任何时候,部队总是歌声不断,一片欢腾。特别当队伍集合在滹沱河边,高唱起“黄河之滨,集合着一群,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………”这首抗大校歌时,那真是热血沸腾不能自抑。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也空前活跃,“救亡室”(后改为连队俱乐部)的活动丰富多采,创造模范党员、模范青年、模范连队、模范支部的革命竞赛活动开展得热火朝天。共产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,同志间的革命友爱、团结互助和真诚的批评与自我批评,把连队和学校真正变成了一个和睦、温暖的革命大家庭。
八个月的抗大学习,倍受了艰苦,但学习了本领,锤炼了筋骨,磨练了意志,净化了灵魂。抗大真正是一座革命的大熔炉。我非常留恋那一段堪称“军事共产主义”的美好时光。
学习结束后,部队经过长途行军和激烈战斗,冲破日寇在平汉路的严密封锁,返回了冀中区。那时我正患着严重的疟疾,完全靠同学的搀扶冲过了平汉路。然而,此时又正赶上日寇对冀中区1941年的“8.1”大扫荡,天上飞机,地下坦克和步、骑炮兵,在滹沱河沿岸和我主力部队17团发生激战。正是靠青纱帐的掩护,好不容易连夜赶上冀中区党委,随即,把我分配回深北县大队工作。
冀中区北扼平、津,南控德(州)、石(家庄),位居平汉、津浦、北宁、德石等四大交通要道之间,平原沃野,人文荟萃,物产丰富。抗日战争爆发以来,冀中区八百万军民同仇敌忾,开展波澜壮阔的平原游击战,给日寇以致命打击,成为敌后模范的抗日根据地。到1942年,随着日寇侵华战争战线的延长,太平洋战争的爆发,日军又投入了许多兵力与英美作战。正是乘敌人后方的空虚,我冀中军民的抗日斗争更加势如燎原烈火,给日寇造成极大威协。在此情况下,日寇为巩固其战略后方,消除其心腹之患,从该年五月一日起,以十万之兵力(其中日军为5万),采取“铁壁合围”、“拉网战术”,上有飞机俯冲轰炸,前有坦克开路,后有步、骑、炮兵作梯次配置,大包围圈中套着无数个小合击圈,对我冀中地区进行了长期、反复、拉网式的大“扫荡”。紧接着又分兵驻扎,占据各主要村镇,修筑无数据点、碉堡,县、区、乡间又挖掘深、宽各数米的封锁沟,其上再筑以数米高的封锁墙。真个是点、碉星罗棋布,沟、墙密如蛛网。妄图用此“囚笼”政策,逐块分割封锁,对我军和地方党政机关进行“剔块”式的清剿。顷刻之间,整个冀中地区腥风血雨,造成了一片白色恐怖。
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,我八路军各主力部队经反复拼杀,有的虽蒙受重大损失,但大部突围到外线,继续对敌作战;党政机关完全转入了地下;留下来坚持武装斗争的则只有各个地区的游击部队。
当反扫荡开始时,我深北县大队副大队长乔钧、副政委赵晓晖(大队长、政委由县长、县委书记兼任)果断决定,由每个干部带一个班投入反扫荡战斗。我所带领的一个班,经反复与敌周旋,从深县东北部的东、西沿湾村一带,辗转撤退到饶阳县五弓村北面的滹沱河南岸。前有大河,后有追兵,日寇之联合兵种步步逼近,敌机的轰鸣声,激烈的枪炮声,人马的喧哗声乱作一团,在这里形成了对我数万军民的大合击圈,战士们都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。说来真个是“天有不测风云”,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足有六、七级的狂风突然从天而降。这里的土质又多系砂白土,一时间飞砂走石,黄尘滚滚,眼睛都难得睁开。此时天色已近黄昏,朦胧间可见疲困已极的日军,端着刺刀从大路边跌跌撞撞地走过,我们则乘机从敌人脚底下的交通沟内跳出了合击圈(为开展平原游击战,当时的道路都挖成一米多深的交通沟)。实际上正是这一阵风解救了这数万军民。
跳出合击圈后,天色已经很晚,在返回深北县的路上,可见村村起火,处处冒烟,村子里一片残垣断壁,找不到一个人影。在老乡家找了一点吃的,稍事休息,连夜赶到大队指定的两个集合点,但均已被敌人占据,只好临时决定,各自回家隐蔽,等待大队通知。
经过这次“5.1”大扫荡,冀中根据地的性质发生了变化。日寇不仅占据着全部城镇,而且也控制了绝大部分农村,烧、杀、抢、掠无所不为。我成建制的部队暂时无法活动。国难家仇激励着游击战士们,在分散隐蔽数日之后,便自动组成三、五人为一战斗单位的便衣手枪队,每人一支驳克枪,两颗手榴弹,夜出昼伏,打击分散活动之敌,镇压汉奸,摧毁敌伪基层政权。随着敌人分割清剿的深入,村落已经完全不能存身,唯一的依托便是逐渐生长起来的青纱帐。那时我便衣手枪队生存环境之艰苦,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。夜晚只能露宿在荒郊野外的高粱地里,铺地盖天和衣而眠。白天又必须隐蔽在密不透风,闷热难熬的青纱帐中,营地还经常转移。没有饭吃,嚼生麦穗,啃生红薯聊以充饥。没处理发,满面污垢,长期没有替换衣服,虱子长满全身,过着野人般的生活。即使如此,也还要积极寻找战机,执行各项任务。那时日寇夜晚经常在各主要路口设伏,所以我便衣手枪队的活动必须十分隐蔽,绝对不能走大路,一般是在青纱帐中穿行,还必须做到毫无声息。那时群众称我便衣手枪队为“夜游神”,因为大都是在夜间行动。更盛传这些夜游神是“铁脚、夜眼、神仙肚”。意思是说,八路军是铁打的脚板,不怕走路;是夜眼,漆黑的夜晚什么都能看清;肚子不怕饿,是神仙肚。
经过两个月的艰苦斗争,到1942年的八、九月间,我农村基层政权和基层党组织均已基本恢复,对敌伪军的争取、瓦解工作开展得很有成效,应付日军的伪“维持会”完全控制在我们手中,成为我实行“两面政策合法斗争”的重要工具。有了较好的群众条件,加以青纱帐即将降落,部队的活动基本上回到了村落。此时部队的规模也逐步扩大为以班、排为单位的活动。在此期间,部队和群众在一起,积极开展了挖掘地道和破坏敌人封锁沟、墙的斗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