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加上海学运的回忆
王金檀
作者简介:王金檀,上海市人,1930年2月生。中学时期参加爱国学生运动并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。1949年7月由上海市军管会青干班转入中央军委工程学校。195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历任区队长、班主任、训练参谋、系副主任、图书馆副馆长、校二机关党总支书记等职。1986年9月离休。
上海这座富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大城市,曾经是英、法的租界区、日伪的沦陷区、国民党的统治区,她饱经了苦难的历史沧桑。我的家在上海,我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正遇上那些时代。我在中学阶段参加了上海学生运动的一些活动,尽管当时年轻幼稚,加之对历史背景不甚了解,参加活动的觉悟性也不高,然而这些经历却影响和奠定了我的人生道路。
(一)
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时我正读小学,父亲在一家英商洋行工作,家庭生活条件还可以。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,英美对日宣战,日军将上海沦陷区美英办的公司、洋行一律查封,父亲由此失业,家庭经济生活从而陷入困境。当时在生活上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粮荒,粮店经常关门,难得来些陈米杂粮,人们得拼命去抢购,场面可想而知。我们上学有时买的早点,边走边吃时被乞丐抢走是常事;我上初中时每天要穿过一条小巷,隔三五天就会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尸体倒在小巷的路边,因为即将饿死的人知道此处每天会有上海会馆(慈善机关)的人来用拉尸车装走尸体。
总之,在日寇的铁蹄下,老百姓处处遭殃,就连行人路过桥梁见到日本哨兵时,也必须鞠躬行礼,否则就得挨打罚跪。我在上海外白渡桥附近,就目睹过这番令人气愤和伤心的情景。1945年盼来抗日战争的胜利,人们满以为可以过上好日子,不料美蒋勾结,一方面发动全面内战,另一方面在统治区进行白色恐怖,加紧迫害人民,局势更加恶化。
当时一直坚持与反动势力作斗争的上海学生运动非常活跃,先后成立了“学协”(学生抗日救亡协会)、“助学联”(学生助学联合会)、“学团联”(学生团结联合会)、“抗暴联”(学生团结抗暴联合会),后来这些组织汇合成代表进步学生的上海市学生联合会,简称“学联”。而以三民主义青年团(三青团)为骨干的上海市学生总会,简称“学总”,实际上它是国民党在学校中的特务组织。这两股力量明争暗斗,经常发生冲突。在众多参加学运的学校中,我们常听到的主要有上海交大、同济大学、圣约翰大学、大同大学、上海法学院、复旦大学、东吴大学、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等。因为我们这些中学同学年龄较小,一般在大学生的带动下参加活动,如共同参加集会、罢课、游行等。上海学联根据斗争形势的发展,不断提出斗争目标与口号,如“反对美帝侵略势力”、“反内战、反饥饿、反迫害”、“打倒卖国政府”等。在我地下党组织的领导下,一个以学生为先锋、有广泛群众基础的爱国民主运动汇成了一股声势浩大的洪流,给国民党反动派以有力的打击,并成为配合解放战争的第二条战线。
(二)
在当时情况下,我和弟、妹三人要继续上学是困难的,幸好上海市新闻报馆发动社会各界募捐,我们申请到助学金而免遭失学。由于学习机会来之不易,我在初中学习期间比较用功,成绩较好,因而担任了班级的级长并参加了学生自治会,这也许是我参加学运的一些内在因素吧。
我就读的崇实中学(初中),校内斗争也比较复杂:校长沈西宾,国民党员,解放前逃往台湾;训育主任许栋,操纵学校大权,手下有一批三青团员,监视师生的进步活动。当时教师的薪水微薄,生活清贫。我们的国文老师秦和鸣、曾哲,就因上课时流露出对当局和社会贫富不均的不满,并鼓励同学奋发自力等,不久便被校方辞退。我班级陈文海等进步同学与我关系较好,经常和我谈一些有关社会现象和校内外学运情况,当时的一本禁书《长征》也是他们偷偷塞给我阅读的,学运的活动主要由他们通知我参加。学联的大学部与中学部均有联系,和我们保持联络的是圣约翰大学的一位大学生邓彼得,我们放学后经常在同学陆祥琛家楼顶阳台上碰头,交流情况,并分工与一些中学联系,通知参加学联活动等。那时学校还允许同学成立各种名目的读书会,为了争取更多的同学参加学运,在约大邓彼得的提议下我们成立了命名为“世光团契”的读书会。
春游是我们开展活动的好时机,一次学生自治会组织部份同学坐火车去上海附近的昆山远足,我们在昆山一学校的礼堂举行联欢,自编节目,演出有进步内容的活报剧、歌曲、集体舞蹈等,通过活动了解了当时的学运情况,联络了同学间的感情。但这次活动很快被反映到校方,次日训育主任许栋找我训话,警告我身为级长不应参加这些活动,还警告了其他同学。由于训育主任平日专横跋扈、压制民主、迫害进步师生引起公愤,因此校内掀起一股倒许学潮,各班串联举行罢课,校方不得不辞去许栋的职务,最后他灰溜溜地离开了学校。通过这次闹学潮,使同学们体会到团结就是力量!
(三)
抗日战争胜利后,大批国民党官员从重庆飞来,当起接(劫)收大员,他们乘机掠夺财物,中饱私囊,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,致使社会秩序混乱,物价飞涨,民不聊生,怨声载道。人们面临着更加严重的失业与失学危机。为此,1946年1月上海市大中学校成立了助学联合会,在阴历过年(春节)时发动一万多名同学到街头义卖助学章(类似胸章)。我们二三人一组向行人劝买,为使有钱的人能多买,我们沿途走到南京路国际饭店(当时亚洲第一高厦)。这座豪华大厦的大门平民老百姓根本进不去,我们是以义卖的名义被放进去的。大厅里好气派,一桌桌欢乐的人们,边吃茶点边谈笑,歌舞升平,非常热闹,和外界形成鲜明的对照。见我们这些学生闯进来义卖助学章,似乎大扫了他们的兴致,一些人的脸色很难看,少数人还挥手示驱赶之意,使我们深感求人的滋味确实难受。尽管如此,我们依靠自身的努力,得到广大市民的支持,胜利地完成了这次义卖助学章的任务,解决了部分同学学费困难的问题。
1945年12月1日昆明学生因反内战举行联合罢课,遭到国民党当局大批军、警、特、宪的镇压,他们使用了机枪、手榴弹,致使师生死伤数十人,酿成了震惊全国的“一二一”惨案。反动派封锁新闻,但消息还是传开了,得到了全国各地的巨大声援。我们了解后都非常气愤,1946年1月13日上海市学生举行了抗暴游行,提出了“停止内战”、“打倒特务”、“严惩凶手”等口号。
为了要求国民党当局解决教师的生活困难,1946年,学联发动了“敬师运动”,而学生总会则发动了“尊师运动”,唱起了对台戏,企图阻止学生参加“敬师运动”。这是双方实力的较量,也是对正义的考验。由于学总缺乏同学的支持,而学联又采取了灵活的策略,提出合办“尊师运动”,这样实际上就起到了扩大学联队伍的作用。6月16日全市105所大中学校约一万多人在上海天瞻舞台(大戏院)内外举行了尊师联欢会,我们参加了这次大会。此时正是蒋介石撕毁停战协议和政协决议,向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的前夜,内战的火药味越来越浓,而上海学生正开展空前的反内战运动,所以那次尊师联欢会很自然地转变为“反内战”的动员大会,从而团结和教育了更多的同学共同参加学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