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 陵
【作者简介】陈陵,河北省清苑县人,1913年生。1939年参加革命,1949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抗日战争时期做过运粮、教育、掩护干部等工作。解放战争时期,在晋察冀军区电讯工程专科学校筹建实验室,在华北军区电讯工程专科学校实验室任技术员,在军委机要通信干部学校一部教务处三科任科员。建国后,在解放军通信工程学院(现西安电子科技大学)实验工厂任电工场主任和学员班班主任,在解放军雷达工程学院任教研室政治协理员,1964年12月转业到电子工业部七三○厂任干部部部长。1979年离休。
1939年8月8日黎明,窗外一阵“老陈!老陈!赶快起来……”的大声喊叫,把我从睡梦中惊醒。区长刘警众告诉我:“有情报,敌人出动了,要来包围我们。我们马上就转移,你把油印机和纸张坚壁好就赶快跑,越快越好。”
村中刚一通知日寇要来包围的消息,街上就有人大声呼喊:“日本鬼子要来了,赶快跑啊!快点跑啊!”村中群众都急急忙忙往外逃。大人呼唤,孩子哭叫和牲口嘶鸣声交织在一起,乱哄哄地呈现出一片惊慌恐怖的气氛。转眼的工夫,整个村庄又变得鸦雀无声,阴森可怕。我全家人也是赶快起来急急忙忙地往外逃,我让妻子带着孩子和大伙儿一起走,我要去帮助政府和兵站坚壁各种物资,这是我们村干部的一项重要任务。妻子怕我自己去坚壁东西耽误时间长,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做。她一手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,一手抱着些纸张,跟我往坚壁点走。六岁的大儿子跟在后边又怕又急,一声又一声地大叫:“娘,人家都跑了,娘,人家都跑了。……”“不怕,咱们藏完东西就快跑,落不下。”妻子边走边说,头也没有回。
我们坚壁完油印机和纸张,朝霞已经映红了东方天空。晚了!落在后边了,我们心急如焚,我们一溜小跑往村东逃,出村不远追上大嫂和大侄媳,她俩领着四个不满十岁的孩子,每人还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。出了村,有了伴,心中产生安全感,跑得也有些气喘,于是脚步放慢,和她们说着话一起走。没有走几步,突然看见前边一道道亮光忽闪忽闪地乱晃,注意细看,原来那是太阳照在敌人的刺刀上反射过来的光,有成队的敌人从东北方向包围过来,最近的也不过百十来步了。我急忙招呼她们:“被敌人包围住了,跑不出去了,赶快回村中去藏吧!”“来不及了,到那片高粱地里藏吧!”大嫂指着就近的高粱地说。“跑不脱了,你自己赶快跑吧!你快点儿跑。”妻子为着我的安全,催着我自己跑。我不忍心丢下她们自己跑。我要她抱着小儿子,我背着大儿子一同往回跑。“你一个青年男子,叫敌人抓住不被杀害也得弄去当劳工。我们仨妇女,又带着好几个孩子,不像抗日干部也许不要紧。你还是自己快跑吧!不要都被敌人抓住。你赶快跑。”妻子存着侥倖心理催着我快跑。敌人在紧缩包围圈,越来越近了。我再次要妻子跟我一同往回跑。她用手向前边一指,大声着说:“你看!有几个敌人奔着咱们来了。你快点儿跑,你赶快跑,别让敌人都抓住。……”是有四个敌人端着枪直奔我们走来,情况十分危急了,妻子又一个劲地催着我赶快跑。我冷静地一想,四个敌人全副武装,我一个人,赤手空拳,不跑就只有被俘任凭敌人宰割,作无谓牺牲。这才下决心自己跑,对妻子说:“那,我走了。”妻子又说句什么话,我也没有听清,便转身钻进一片稠密的青纱帐。我随跑随想,县政府区公所都住在村中,敌人来包围必然是得到汉奸特务的报告了。他们进村后一定要到处搜查,任意抓人、杀人。我回村中隐藏是困难的,也是危险的,必须设法冲出去。于是拐向南一阵猛跑,终于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。我又游过波涛汹涌的唐河,算是比较安全了。可是眼看着亲人们被那野兽般的敌人包围住了,她们能不能藏住,会不会遭到敌人蹂躏杀害?这些问题就在我的脑海里翻腾起来,扰得我坐立不安。逃过河来的乡亲们劝导我说:“敌人主要是来包围县政府和区公所,抓捕抗日干部,她们仨妇女又带着好几个孩子,一看就知道不是抗日干部,不要紧的。别着急,别上火,等会儿吧!”说是这么说,眼看着亲人们被野兽般的日寇包围住了,怎么能不着急呢!急得心脏腾腾地跳,好像要冲出胸膛,像烈火烧燎那样难受。我忍着这种痛苦和乡亲们在河滩里焦急地等待着,很想早点儿看到敌人撤走的迹象,早点儿听到日寇撤走的消息。但是听到的却是从村中传出来的啪、啪、啪断断续续的枪声,看到的却是从村中冒起来的一股股浓烟。这枪声,这浓烟,加重了我心中的忧虑,也加深了我对日寇的仇恨,更增强了我抗日的决心。
接近中午,村中枪声停了,浓烟冒得小了,出现日寇撤走的迹象。我招呼乡亲们说:“可能是敌人走了,回去看看吧!”“先别着急,你忘了春天那次上了敌人的当吗?那一次敌人安安静静地呆着,让伪军们喊‘日本人走了,乡亲们回来吧!’早回去的人上了当,遭了殃。”又等了一阵,接连听到有人大声喊着亲人的名字说:“仓儿,日本鬼子走了,快回来吧!”知道这是日寇撤走的真实消息。我急忙游回北岸向家中跑去。我一进家门就看到妻子、大嫂她们的尸体分别停放在梢门洞下和棚子里,孩子们还守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呢。我扑到妻子的尸体上大哭一阵,我看着她那血迹斑斑的伤口,好像敌人的刺刀扎进我的胸膛,痛彻心骨。我喊着她的名字说:“素杏!我要去给你报仇,我要坚决抗战到底。我要告诉孩子们永远不忘这笔血泪仇,永远不忘这笔血泪仇!”十岁的侄女眼噙着泪花儿,哽咽着向我诉说亲人们遇害的情况。当她说到敌人用刺刀扎得亲人们的鲜血扑哧扑哧地往外冒,扎得她那不满周岁的小弟弟脑浆迸裂,两个还在吃奶的孩子爬在自己的娘身上,嘴叨着奶头哇哇直哭,抱也抱不起来,许多苍蝇围着亲人们的尸体乱飞的悲惨情景时,我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,禁不住大声呼喊:“亲人们,我一定去给你们报仇!给你们报仇!”几个侄子、侄女也接连喊起来,“娘,我一定去给你报仇!……”报仇!报仇!报仇的怒火燃烧起来。很快,抗日阵线增加了四个新成员,我家三人参加抗日救亡工作,一人参军,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抗日战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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